[原创]枇杷

八百多年后的一个冬晨,在成都平原的一隅,眼前又一次尽现南宋诗人周紫芝在《十月二十日晨起见枇杷》中所描写的景致:

      收拾好厨房准备离开的时候,看到桌上的枇杷。虽然夜已深,还是忍不住想尝一尝。打开一看,一个个不是病怏怏的就是满身伤痕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,跟买的那会儿看起来完全不同,不禁在心底恨恨地谴责摆摊阿姨的无良。灯光下,一个人坐下来挑挑拣拣,然后把伤残的一个个解决掉。面前的果皮渐渐堆成了小山,我突然有些难过。尽管并没有多好吃,我却停不下来。

枝头红日退霜华,矮树低墙密护遮。

      小的时候家里有一片枇杷园,不大不小,每到夏天成熟的季节,当一串串黄亮亮的枇杷果从宽大的叶子下探出头来,我总是开心又不开心。开心的是我有吃不完的枇杷陪我度过几乎一整个夏天,不开心的是,总有那么一些人禁不住美食的诱惑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,于是乎照看园子成了那些年我漫长暑假的重要一部分。

黄菊已残秋后朵,枇杷又放隔年花。

       记忆中的枇杷有不同的颜色和口味。菊黄色是最常见的,数量也最多,但是口感不甚佳,味道也不那么甜。橙黄的那一种颜色颇深,糖分也更高,甜甜的,很解馋。最喜欢的是淡黄色那一种,近似于白色,却又不是白色,晶莹透亮,挂在树上就像一串白葡萄,很醒目,而且果肉细嫩多汁,轻轻咬一口,汁液仿佛就要顺着上扬的嘴角溢出来。每次看到我都忍不住要爬上树去,或者拿长竿一把薅下来吃个痛快。

在通衢成网、物质丰富的当下,枇杷果、枇杷蜜倒是南北地域尽皆享用了,而冬季的北方,亦有枇杷花幽香扑吗?

        吃归吃,可是真要照看起园子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了。园子里杂草多,树也长得不整齐,站在任何一个角落都无法纵观全貌,严密防守,而那些像我一样想要满足口腹之欲的路人们,或者小偷们,又实在是防不胜防。偏偏那时候园子后方有一座坟,不知道所葬何人,害得胆小的我每次去看园心里都要打鼓,战战兢兢小心翼翼。大白天也倒没什么,有斑驳的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,还有路人说话的声音,可一到傍晚天色暗下来,田间劳作的人们回家燃起炊烟,路上只剩下蛐蛐唱着单调的歌,连山上那几头水牛也踱着牛步缓缓回家去的时候,我也坐不住啦!可是爸妈还在地里劳作,完成他们一天最后的收尾工作,我便跟着他们,一家三口趁着月色回家。

前年冬季的一天,就想给那一树枇杷花拍照,但也就迟疑了两天,那花就不见生动了,于是选择了放弃。

       印象中我的爸妈总是全队里最晚回家的,所以当别人家已经吃好饭悠闲地看电视,或者坐在院子里乘凉唠嗑的时候,我家的窗户才燃起灯光。那时候回家最期待的就是黄金剧场的电视节目,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听着厨房里妈妈炒菜的声音,爸爸拿着自己扎的扫把里里外外打扫屋子的水泥地……

去年冬季,因忙于他事,又错过了枇杷花期。望着那一地零落的花瓣,心想,就明年拍摄它的果实吧。

          如今我坐在大城市的房子里(虽然还是租来的),什么也不缺,各种各样的水果零食应有尽有,想吃就可以买得到。可是今天路过小摊的时候,一眼瞥见这外乡的枇杷,还是忍不住转回去,买了带回家。爸爸还是爸爸,妈妈还是妈妈,只是我们不再像小时候那么清贫,也不再像那时候每天在一起。长大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情,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,我们得到了很多,也失去了很多。

成都疏松肥沃的沉积土以及温润的气候,非常适合枇杷生长,不然就没有龙泉驿九万亩枇杷林;也就不会当你迈进成都的任一小区,或者漫步于公园,在不经意间,就会有绿化带里的枇杷幼苗映入你的眼帘。要知道这些枇杷幼苗不是谁刻意种植的,而是由一些枇杷食客扬弃的果核演变而来。

      枇杷还是枇杷,可是,怎么办呢?我怎么也吃不出记忆中那个熟悉的味道了。

第一次见到枇杷树的枝叶和果实,还是上世纪六十年代。那棵枇杷树长在县城河边的一座深院里,本不为人所知,却因距墙太近,又因那年枝梢出墙了,才被我与几个邻居孩子发现。童年生活的南方小城每年都有时令水果上市,如龙眼、梨子、甘蔗、广柑,桔子和荸荠等,唯独不见枇杷。

不曾见过的物品就稀奇,何况是稀罕又能入口的水果之于孩子。其实那一树枇杷当时还呈青黄色,过渡到橙黄尚需时日;但却因出墙引来了一群孩子,引得这群孩子涎水直流,遭殃是注定的了。

当即我们就搭人梯,试图站在墙上攀摘那些枇杷。可那主墙上还砌有青瓦的女儿墙,这超过三米高的墙体阻挡了我们的行动。在无奈之下,却显露出柳暗花明。三米开外有一棵距墙体约一米之遥的硕壮桉树,它有一粗大、呈四十五度角的枝干稍高于墙头,伸进了墙内。“可以爬树到墙上去摘。”有个年龄大一点、绰号叫黑狗的同伴灵机一动,说,“你们哪个脱件衣服,两个人把它牵开来接。”交代完后,只见他双手抱树,双脚内侧往树上一贴,接着一蹬,身体就迅速向上移动了。借助斜枝上了墙头后,“黑狗”小心翼翼地扶着脆弱的女儿墙做那三米远的横向移动。“把衣服牵好!”他话声一落,就见几枚青涩的枇杷坠入到微绷着的衣服兜里……

“偷枇杷的小杂种!”深院里传来一个男人由远而近的咒骂声,“爬这样高,跩死你!”

“糟了!被人发现了。”有个同伴说。

“快下来,‘黑狗’!”另一个同伴呼喊着。

“黑狗”知道那人是逮不着他的,因为从院落正门绕到上墙的地方,还有很远的距离,所以他从容不迫地下到了地面。

接着我们迅速地离开了河边,去到周末空旷的学校一个角落分那些枇杷。“黑狗”因功劳最大,分得了十几枚,包括我在内的另外五六个伙伴,每人分了六七枚。而那枇杷怎能吃呢?生得连皮都剥不下来。但我却搓掉一枚表皮的绒毛,咬了一口,就因舌尖难耐酸涩连忙吐了出来。

自那以后的好些年里,枇杷都与我离得很远,以至于被我忘却。其实它是沉淀在我的心底了,静静地呆在某个角落。

迈入青春期的门槛后,我第二次尝到了枇杷,也就仅仅一枚。那枚枇杷是怎么来的,已记不得;可那椭圆的外形、橙黄的颜色、甜酸的果味却丰富了关于枇杷的记忆。那两粒褐色的核,我没有丢弃,把它植入了天井中父亲还养着花的一个硕大花钵里。于是暗自有了美好的梦想。

约不到一月的光景,有一淡绿的嫩芽破土了,令我兴奋不已。继而,又期待着第二株嫩芽萌生,可最终令我失望了。在“解剖”那枚核时,我发现胚芽糜烂了,而我当时还不会用“胎死腹中”来形容这一状况。

因尚有一株幼苗在生长,我质朴而美好的梦想也就持续着。那段时间,我每天起床后都要去看这柔嫩的生命,感觉它在天天向上。

一年后,这株幼苗主干的直径和高度可与南方的竹筷比肩了,三片有皱褶、有绒毛以及边缘有锯齿状的长椭圆形叶子,其阔窄与成年树的叶片不分伯仲。

次年春天,顶芽又萌发几片新叶,并抽出两根旁枝。旁枝喧宾夺主的长势,令我担心这树会成侏儒,便将其摘除了。

在接下来的两年间,我继续沿用这种手段来处置四季中长出的旁枝,使得这棵枇杷树笔直挺拔,有了近一米八的高度,但它的主干却显得纤细。无疑,我正培育着的梦呈现出的是一种病态美,这与龚自珍在《病梅馆记》中说的人工给梅塑形,其手段之一“删密”(除去繁密的枝干,伤害它的嫩枝)别无二致。也就在那年,我移走了天井中央的一块石板,在湿润的泥土上掘了一个坑,把带着花钵中部分泥土这棵枇杷树移植了进去。“开花结果的日子已不再遥远。”我当时这么想着。

半月后的一天晚上,我梦见这棵枇杷树树冠如盖,上面缀满了黄橙橙的枇杷。走出梦境后的清晨,父亲说他觉得枇杷叶好像在缓慢枯萎。我走近端详树的全貌看出了异样。又过了几天,本是常绿乔木的这棵枇杷树却落叶萧萧,那些枯叶散布于半个天井。

其时,正值春天。(短文学网 www.duanwenxue.com)

2014.5.31于四川成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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